战国旧事(原创)
战国旧事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战国时期都是一个相当乱套的年代。乱世容易出现形形色色的人,有谋士、有军人、有文人,等等。当然,有了这些人就有了一摊子又一摊子的烂事、糗事、搞笑的事。现挑出其中一两个人、一两件件事写一下,聊以一笑吧。
张仪
秦惠王最近——按当前流行话说——那可是相当郁闷,就连平时最喜欢吃的羊肉泡馍都似乎没平时那么可口了,而且今天还感觉有些塞牙,以后有机会一定把厨子撤了。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事情,就是他老早看齐国不顺眼,一直想去扁,可现在楚国竟然跟齐国联姻了,这就不得不好好考虑了,弄不好还会给人扁。越想越来气,羊肉泡馍终于还是吃不完了,秦惠王怏怏地把筷子狠狠砸向那个平时最喜欢的银碗,传出很是悦耳但急促的声响。
这时卫士通报说张仪求见,秦王眼睛忽然亮了。叫道“快快传”。于是张仪很快就过来了,还是一脸奸相,不过秦王喜欢。张仪看着秦王面前没有吃完的泡馍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于是满脸堆笑地说“大王,我知道您在为什么苦恼,要不我去一下楚国吧,不过路费、住宿费以及旅游费可不能太少哇。”秦王虽有些气恼,因为张仪已经借这种机会公费旅游好几次了,但毕竟现在只有他能够帮忙,所以也是满脸堆笑地答应了,且另外答应回来以后还有补贴。于是张仪高高兴兴地告退了,直到殿门外才想起今天求见本来是讨论修路事宜的。
没怎么风餐露宿张仪就来到了楚国。楚国毕竟是楚国,没有秦国那么寒冷,而且还有很多美女,所以张仪就多流连了一下,等到见到楚怀王时,已经是两个礼拜以后的事情了。见面后本来要立刻开始游说的,但楚王正在欣赏歌舞,张仪不敢扫了他的兴,而且那舞女舞得也实在好看,于是就多看了一会。等到看完后张仪才铆足了劲在脸上堆起一些奸笑,然后说“我们秦王很喜欢大王,我也是;而我们秦王很讨厌齐王,我也是。而现在大王您跟齐王联姻,弄得我们秦王和我都不能像已往那样对您景仰了。我们秦王说要是您能够跟齐国断交,那么我们可以把以前从贵国割来的六百里商於之地还给楚国,这样齐国就没有您楚国强大了。您看,这样的话,北边的齐国不如楚国强大、西边的秦国又受了楚国恩惠、而且还可以将六百里商於之地据为己有,可谓一石三鸟,稳赚。”楚怀王听了那叫一个高兴啊,于是给张仪赐了一块正宗鸡血石的相玺,而且命令大家一起举杯,庆祝六百里商於之地失而复得。一群人头猪脑的大臣也都过来祝贺,当然,大多数人还顺便向楚怀王索封、索赏。只有陈轸好像闷闷不乐,楚怀王本来不想理他的,但为了表示自己体恤下级,就顺便问他怎么了。陈轸说“秦国现在之所以这么大拍大王您的马屁,主要是因为您现在跟齐国联姻。现在那六百里商於之地还没有得到,要是跟齐国绝交的话,那么咱们就孤立了。孤立的楚国谁会怕呢?要是让秦国先割地咱们再跟齐国绝交,秦国肯定不干;可要是先跟齐国绝交再割地,那么张仪一定会骗咱们的。这样的话,就同时与秦国和齐国结怨了。所以我有些担……”。还没等陈轸说完,楚怀王早就不耐烦了,本来只是随便客套地问了一句,没想到惹出这么多废话,心里那个后悔呀,甭提了。于是就打断了他的话,说“这些我也考虑过,不过我自有分寸,你先退下吧”。
于是楚怀王高高兴兴地派出一个将军去秦国割地去了。可这位将军到秦国后,吃喝都很好,虽然羊肉不是很好消化,但他没能抵得住泡馍的诱惑,多吃了几碗,近来老是感觉胃不太舒服。秦国风很大,但驿馆里面感觉不到,而且秦国还为他专门表演了几场歌舞。可就是不见张仪。一问小厮才知道张仪因为在楚国多喝了几杯烈酒回来的时候从马车上掉下来了,据说至少是粉碎性骨折。于是,将军就等了整整三个月也没有拿到割地。楚王知道后就思量“是不是因为我还没有跟齐国绝交呀”。于是就派了一个叫做宋遗的大块头到齐国去骂齐王,于是齐王大怒,把这个大块头痛打一顿,然后跟秦国联合去了。张仪得到这个消息后,终于去见那个倒霉蛋将军了。寒暄以后,张仪故作惊奇地问道“您怎么没把割地拿去呀?我给您展示一下,从这儿到那儿看到没,整整广袤无垠的六里地。”。那个将军还以为自己老年痴呆,记错了,就说“我记得是六百里不是六里呀?”。张仪在忽悠得这位将军确信自己记错了以后,就把这位将军送回去了。走的时候,那个将军顺便带了几袋泡馍,等回去后孝敬一下楚王,谋个升迁什么的。
将军回去报告了情况以后,楚王一下就生气了,而且是怒发冲冠。当场罢了那个将军的官职,而泡馍最终也没来得及献上。于是楚王要去打秦国。这时候陈轸又出来劝楚王联秦攻齐,但楚王正在气头上哪会听进去,而且还顺便把陈轸骂了个狗血淋头。陈轸只能在心里暗骂楚王是糊涂蛋了,但脸上还是堆满了笑的,很尴尬的那种笑。
于是,战争开始了。由于现在讲求和平,所以战争过程就不赘述了。总之,参战国有楚、秦、韩、魏(韩魏是偷袭的小角色),各方各有伤亡,阵亡人数数十万。最后秦国不想玩了,于是就派使者去楚国联姻,且答应把汉中的一半分给楚国。楚王本来就打不过,刚好人家给个台阶下,自然求之不得。但想起张仪骗他心里就有气,牙根都痒痒,于是大方地说“汉中那点破地我就不要了,你们把张仪那厮给我送过来就行了”。
秦王知道后,虽然心里早就想好把张仪献出去了,但嘴上还是说“人家要你,怎么办?”。张仪就说“楚怀王这人耳根软,而且好色,到时我自有妙计。而且,有大王您,量他也不敢动我”。这马屁拍得那叫一个漂亮,于是秦王狠了狠心,答应张仪可以带比平时高出3.5倍的各种费用,而且若能平安回来可以得到5倍于平时的补贴。
到楚国后,张仪没能见到楚怀王就给抓起来了,这下楚王终于怒了——甚至可以说是出离愤怒了。于是张仪就偷偷给了楚王宠臣靳尚很多古董,其中很多都是很珍贵的,甚至还有一枚牙签,象牙做的,据说大禹曾经用过。看到这些,靳尚自然感动得要命。于是劝楚王说“您现在把张仪抓了,秦王必定很生气。把他惹毛了可不好办,而且在天下群雄面前也不好看啊”。然后靳尚又去见楚王宠姬郑袖,威胁说“现在秦王很喜欢张仪,听说楚王要杀他,正在考虑用割地、赔款以及进献美女等方法来贿赂楚王。别的倒不打紧,可要是楚王宠幸那个秦国美女,您就危险了。所以不如您劝劝楚王,让他把张仪放了”。吃醋本来就是女人天性,再加上别人这么一忽悠哪还考虑什么别的东西?而好色又是大部分男人的天性,所以一经郑袖这么忽悠,楚王早就晕头转向了。于是赔礼道歉,厚待张仪,然后必恭必敬把他送出城门,且私下里还给了他一笔为数不小的小费。
这时屈原刚从齐国出差回来,来不及洗脸就赶去见楚王,问“怎么不杀了张仪?”。这时楚王也缓过神来,抓紧派人去追,但那时候没有飞机,所以最终也没追上。张仪回去后,秦惠王当然非常高兴,如数发放了那5倍补贴(当然,扣了一些做回扣)。但好景不长,因为太高兴了,而且年纪太大,经不起这么瞎折腾,没多久秦惠王就挂了。
(下一篇《屈原》)
屈原
屈原姓熊,这可是楚国国姓;而且他还很清高;清高也就罢了,而屈原肚子里倒还真的有几两墨水——在有些人看来,这几条原因加起来,就显得很不可原谅了。尤其是屈原还老是在楚怀王面前说一些好像很忧国忧民的话,顺便讽刺其它人一两句,就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懂得爱国似的。更不可原谅的就是有一次他竟然当着王的面骂上官大夫是“饭桶”(虽然这一点大家都早就看出来了)!想到这些,上官大夫就气不打一处来,思量着“千万别有把柄落到我手里,否则我整死你,哼!”。但迄今还没发现有什么能够抓住的把柄,所以上官大夫颇有些失落,这种失落甚至超过了别人骂他饭桶时的感觉。
但毕竟人无完人,总会有些小辫子会让人揪住的,尤其是当你得罪了向上官大夫这种人的时候。现在,机会来了:怀王让屈原给宪令打草稿,到现在都没弄好,上官大夫本来想把这差事夺过来的,可屈原不给。于是,上官大夫就私自去求见怀王(这种人、这种事当然不能明目张胆,因为这种人最懂得给自己留后路),说道“您让屈平(屈原的原名)起草宪令,每弄成一次,他就一副飘飘然的样子,以为除了他别人都做不来。”当然,除了这一点以外,还顺便提及屈原生活作风方面好像也有问题,但具体问题还有待进一步调查;另外,还有屈原那身衣服,尤其是那顶高帽子,看着很不顺眼。怀王虽然觉得屈原的衣服还是蛮标新立异的,但毕竟还是太狂,于是生气了,决定以后不再信任屈原。上官大夫一路小曲出了王宫,心里简直有种夏天吃了北极冰川那般的畅快感。当然哼的小曲很难听,是当时很流行的“下里巴人”,因为他根本就不会哼“阳阿薤露”,更不用说“阳春白雪”。
屈原有些郁闷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就被闲置了。他也知道可能跟骂上官大夫“饭桶”有关,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呀,而且他也只不过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在这方面,屈原还是有些愚蠢的,他根本不知道得罪这种人其实比得罪了楚怀王还要危险。越想越郁闷,越想越不明白,老感觉自己没错,始终是尽职尽责。而且,他对自己的能力还是蛮有信心的,感觉能胜任当前工作,但他不知道有些东西远比能力更重要。可惜屈原没能明白这一点。现在没有公务了,屈原却没有感到一丝轻松,作为文人的那一部分又苏醒了,随口吟出两句“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于是文思一发而不可收,一口气写下了洋洋洒洒两千多字的一首诗(即使按照现在那种不论内容只按字数给稿酬的陋习,这也可以值不少钱了)。可写完后想起,诗的名字该叫什么呢?想到当前处境,也就思量不出什么优雅的词藻了,就叫《离骚》吧,表示自己正在承受忧愁(即离忧)。
很多人看来这首诗充满忧国忧民之爱,可惜有些人不这么看,上官大夫之流就属于这“有些人”。最终,这些人添油加醋地把屈原及其《离骚》好好“夸奖”了一番,于是屈原终于罢官了。这以后,每次怀王要议事的时候整个王宫中所站的人几乎只剩“饭桶”了(说是几乎,因为还有陈轸等少数人不算)。(注:之后就是张仪使用权衡之术引发的持续数年的战争(见上一篇《张仪》),此不赘述。)
后来经历了一系列打击以后,楚怀王好像隐隐感觉自己对屈原似乎狠了点,毕竟还是同姓么。于是,某天早上喝了几杯酒后突然一时头疼脑热,把屈原招回来了。屈原回来后没多久,楚怀王收到了一封做工很考究的请柬,原来秦昭王(此时秦惠王已经挂掉了)约楚怀王见面。当时秦楚可还是联姻关系,算是亲家,于是怀王想去。屈原就劝道“秦国整个就是一白眼狼,说话从来没算数过,还是别去了吧。”。但怀王小儿子子兰却有一番自己的见解,说道“何必弄得人家秦国不高兴呢?大家好朋友,讲义气嘛。”。毕竟还是儿子亲,屈原虽是本家,但关系还是疏远了一层的,因此怀王决定去。于是去了。结果刚入武关就让秦国伏兵断了后路,怀王自己也给人“请”去了。秦王很客气而且含蓄地向怀王表示了要“借点地盘”的愿望,怀王又不是笨蛋,自然大怒,宁死不从。后来抽空逃到了赵国,可赵国不敢留他,但主动提出不管他去哪都报销路费。没办法,怀王又折回秦国,最后死在那里。秦国仍是很客气,把怀王的尸体还回了楚国安葬。
于是怀王的大儿子顷襄王顺理成章地继承了怀王的位子以及愚蠢。让他的弟弟子兰当上了令尹(这可是很大的官,相当于后来的宰相)。但尽管如此,楚国人还是骂子兰是败家子,把自己老爸推到秦国致使其身死异乡。这让子兰十分不舒服,尤其是大家骂他同时还顺带夸奖了屈原的先见之明。于是子兰终于想对屈原下手了,可自己堂堂令尹又搁不下面子,而且屈原毕竟还算个学者,自己可不能背上破坏文化的罪名。还好有个“饭桶”可供自己差遣,这只“饭桶”当然非上官大夫莫属。于是上官大夫重操旧业,又在顷襄王面前诋毁了屈原一通,罪名那是相当多,甚至包含了屈原写诗太多,而又经常修改,所以用了好多竹简破坏了大量竹林这一条。其实顷襄王还是比较喜欢屈原写的诗的,但既然都牵扯到了环保问题就不得不慎重了,而且还有当年屈原劝怀王不去秦国,害得自己差点少做好几年大王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于是屈原被流放了,这虽有些让人可惜,但迟早的事。
子兰相当高兴,于是请了靳尚、上官大夫等人一起喝酒。上官大夫在拍过子兰马屁后,恨恨说道“让他清高,最终还不是轻而易举搞定?对了,接下来要不要再搞一下陈轸?我越来越看他不顺眼了。”。这个建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成,然后一群人嘿嘿笑了起来,那声音比从烂木头里面拔出一枚长长的水泥钉发出的声音好不了多少。但这个计划最终还是没有来得及实施楚国就被秦国灭了。
而屈原也得知了楚灭国的消息。他正在汨罗江边,披头散发、面容憔悴,边走边吟诗,很多小孩都吓跑了。只有一个打鱼的老头把他认了出来,惊叹道“这不是三闾大夫么?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屈原说“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所以我就给流放了。”。那老头说道“圣人都不会受外物影响的:举世混浊,你随波逐流就是了;众人皆醉,你也一块跟着醉就是了。何必这么清高弄得被流放呢?”。屈原说“洗完头发时,人们都会弹一弹帽子上的灰尘;洗完澡时,人们都会抖一抖衣服上的尘土。怎么能让清白之身染上尘埃呢?还不如葬身鱼腹好了。”。老头看屈原已经不可救药,于是不再理他,彷佛他是天字第一号傻瓜。临走时还唱着歌“沧浪之水清的话,我就用来洗帽带;沧浪之水浊的话,我就用来洗脚。”,歌声中似乎透着一些不满。于是屈原又最后写了一首诗《怀沙》,诗中写道“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世浑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作完这首诗,他在江边寻到一块石头,抱着一步步走向汨罗江。这时江边草木苍茫,而北方的楚国也随着这位诗人的沉没而成为历史。
聂政
穷人也有穷人的快乐。在这个齐国小镇现在有一家穷人就很快乐,聂政正在为母亲举办寿筵。说是寿筵,其实也只是一家三口人吃一顿饭而已,除聂政外,还有他的母亲和姐姐。聂政的母亲很高兴,虽然因为聂政杀了人而流落在齐国,而聂政也只能靠做屠夫维持家用,但毕竟生活还过得去。所以她还是很知足的,尽管很多人都以为所有母亲都想母以子贵,但他们不知道其实所有母亲所盼望的只是孩子平安而已,富贵倒在其次了。
这时有人敲门,聂政的母亲问道:“又是严仲子吧?这几天他每天都来。”聂政开了门,果然是严仲子,仍是达官贵人的装束,后面跟着一个小厮。但他似乎并不怕地上的污水弄脏这身名贵衣服,所以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趟着污水大步走到聂政母亲面前,祝老人家健康长寿并亲自为她敬酒。聂政有些目光呆滞地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喝酒。他知道严仲子为什么来,肯定是请自己帮忙杀人,而且从严仲子眼中神色还可以看出对头很强。然而聂政之所以装痴卖傻并不是因为去杀人,他不是没杀过,那个土霸王仅仅受了他一拳就断气了;他也不是怕对头强,这么多年苦练的拳脚、剑术已经让他忘记了恐惧;但他实在有很多放心不下:母亲尚在、姐姐待嫁。所以他只能装傻、只能喝酒。严仲子好像也明白,所以也只是喝酒,渐渐两个人脸都有些红了——有心事的时候喝酒最容易醉,醉了也最不易醒。这时严仲子冲门外挥了挥手,于是两个小厮(本来门外还有一个小厮)从一辆马车上抬下一口箱子,趟过污水,然后把箱子小心地放在严仲子面前,严仲子说:“一点小意思,为伯母祝寿。”于是小厮打开了箱子,聂政一家人都惊得张大了眼睛:箱子里面全是黄金!严仲子说:“这是黄金一百镒(约合2400两),请笑纳。”聂政这才从吃惊中缓过来,于是说道“在下现在母亲尚在,虽然家贫,但当屠夫也不错,钱还够用,您这么多黄金实不敢当。”但严仲子一定要聂政收下,于是双方你来我往练了一会儿“推手”。这时严仲子把聂政拉到门外一个墙角处,悄悄对他说:“我因为避仇而从濮阳逃出,已经东奔西跑好长时间了,直到到了齐国才听说阁下很重义气,所以想交个朋友。这些黄金是给伯母充当日常费用的,只想能与阁下交朋友,绝无他想。”聂政说:“我之所以做屠夫而隐于市井之间,就是因为母亲尚在,所以我不敢轻易答应别人什么事情。” 严仲子还是恳请聂政一定要收下,但聂政最终还是没要。于是严仲子备宾主之礼后离开了。
一段时间后,聂政母亲无疾而终。处理完母亲丧事后,聂政说:“我只是一介草民,而严仲子不远千里乘车来齐国与我结交,这已经很让我感动了;而他还在我尚无寸功可表之时拿出百镒黄金为母亲祝寿,虽然我没要,但心里还是非常感动。以前他邀请我,我因老母尚在而回绝了,现在母亲已故,自然我要为知己者死。”于是去濮阳见严仲子,对他说:“以前之所以回绝您的邀请,只是因为母亲尚在,现在母亲已故,您可以告诉我仇家是谁了,我去把他料理了。”严仲子于是把仇人的详细情况告诉了聂政:“我的仇人是韩国相国侠累,他是现在韩国国君的叔叔,宗族很盛、护卫甚多且不乏高手。我派人刺杀过几次,都没成功。现在幸蒙阁下不弃,就请挑选助手吧。”聂政说:“韩国与卫国(即严仲子所在国)相距不远,现在要杀其相国,而相国又是他们国君的叔叔,所以不能要很多人。因为人多了会泄密,一旦泄密那么整个韩国就都会与您为仇了,那就糟糕了。”于是单枪匹马去了韩国。
刺杀是一种艺术,而聂政无疑是完全掌握了这种艺术的行家。所有刺客几乎都会选择敌人防御“最弱”的时候进行刺杀,而很多人都以为晚上是很好的时机,因为那时候护卫少,而且夜幕之下更易隐藏自己,所以他们大部分都失败了。而聂政知道什么样的刺杀才是成功的刺杀。他也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敌人防御最弱的时候,那就是护卫最多且是正午的时候,因为这时护卫都会有些困倦,而且不会想到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敢过来刺杀。所以聂政就选择了这种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时机去刺杀的。
当时侠累正坐在府上,两边都是持着兵戟的护卫。而聂政选择了一种最直接的方式,他径直跳上台阶,然后出剑、刺杀、退步一气呵成。侠累肯定死了,聂政不用看就知道,因为这么多年艰苦的训练使他对自己的剑术很自信,他想让人死的时候没有人能活着。虽然对刺杀很自信,但对能不能逃出去他没什么把握,而且即使逃出去了,可能最终也会让人跟踪到,这样的话严仲子就危险了。所以他不走了,毕竟母亲已故、姐姐已嫁、刺杀已成功,聂政忽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释然与超然。这时左右那些护卫也缓过神来,大喊“别让刺客逃了”,但他们不知道聂政根本就没想逃,他正施展出自己这么多年苦练的剑术与众护卫周旋。有几次他都已到了门口可每次都又折回来了,这让护卫门很不解,于是有些胆怯,因为他们从未见过这么疯狂的人,再加上聂政那狮子一般的吼声,更是让护卫胆战心惊。杀了八十六人以后,聂政忽然大吼一声,护卫都倒退了一步,以为聂政要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剑法了,但他们还是死死把聂政围在中间。可没想到聂政这一剑是刺向自己眼睛的,等护卫反应过来时,聂政脸上已经血肉模糊,剑也已经插在了胸前,已然气绝了。护卫门也都是从小苦练过的剑客,他们了解聂政为何这么做,深深佩服他的勇敢、忠诚,于是,一段地狱般的寂静后,护卫们齐刷刷向聂政尸体鞠了一躬。
韩国国君大怒,把聂政尸体暴于街市,并悬赏1000两黄金求聂政的姓名。但因尸体面目全非,所以过了很久仍无人能知道。
聂政的姐姐聂荣(有些史料作“聂滎”)听说有人杀了韩国相国,而不知道刺客姓名且暴尸、悬赏以求其姓名,于是对人说:“不会是我弟弟吧?哎呀,不好!严仲子认识我弟弟,而他跟韩国相国有仇。”于是急匆匆赶到韩国,发现果然是聂政。聂荣伏尸痛哭,大声对围观者说:“这就是轵深井里(地名)人聂政。”围观者大奇,问道:“这个人杀了我们相国,我们国君悬赏千金求其姓名,您没听过么?怎么还敢来认尸呢?”聂荣答道:“我听过,但我弟弟以前之所以隐于市井做屠夫,主要是因为母亲尚在,而我未嫁。后来母亲故去,我也出嫁了,而严仲子对我弟弟又很好,他又能怎么办呢?现在之所以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是怕连累我呀。但我岂能因自己怕死而埋没了弟弟姓名呢?”围观者听后唏嘘不已,而聂荣大呼三声,最终死于弟弟身旁。
聂荣不知道其实聂政之所以自毁面目,自然有担心连累姐姐的原因,但更多是怕连累严仲子,因为聂政没想到姐姐会如此刚烈,不远千里而扬其名。
这件事没过多久人们就淡忘了,但有人没忘——这个人就是司马迁,他最终在《刺客列传》中为聂政留下了重重一笔。
是年为韩烈侯三年,即公元前397年,距今2403年。
(《战国旧事》完)